新八一中文網 > 歷史小說 > 秦吏 > 第127章 大好頭顱,誰當斫之?
  救命如救火,片刻都容不得遲疑,情急之下,黑夫不得不親自上陣,用前世在學校里學到,但已經忘得差不多的戰場救護,對東門豹進行急救。

  血液是維持生命的重要物質,像東門豹這種身被數創的情況,血管破損,會導致急性出血,流血量很大。如不及時止血,往往會引起休克和心跳停止,最終造成死亡。

  現如今,東門豹已經休克暈死過去,不省人事,所以黑夫首先要做的,便是為他止血!

  眾人紛紛過來,七手八腳地幫忙,卸去東門豹礙事的甲胄。黑夫發現,他的主要傷口是腿上被戈割開的那一處,傷到了動脈,血液不斷浸出,好在,傷口處沒有箭簇、木片等異物存留。

  黑夫手邊有什么?碘酒?消毒水?統統沒有。

  橡膠止血帶?更不可能有,黑夫只能就地取材,讓眾人解下腰帶,再用有些生疏的手法,為東門豹開始包扎。

  眾人的腰帶或是粗糙的布帶子,或就是一根麻繩。在后世,用這些材料止血,僅限于在沒有止血帶的緊急情況時臨時使用。因布料麻繩不同于橡膠,沒有彈性,很難真正達到止血目的,如果捆扎過緊,甚至會造成肢體損傷,缺血壞死!

  但這時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若能將血止住,一切都好說,先保住東門豹的命,讓他活到軍營里交給專業的金瘡醫就行。

  “綁止血帶的部位要正確,下肢在大腿的中上部,要有襯墊,松緊適度……襯墊……”

  黑夫喃喃念著這些忘得差不多的訣竅,他左看右看,眾人的衣物都十分骯臟,沾滿血污,唯一干凈點的,便是那面被眾人扯下箭樓的魏國旗幟,倒是十分嶄新。

  黑夫眼前頓時一亮:“去,將魏人的旗拿過來!”

  清脆的撕帛聲響起,帛絹做成的魏國絳色旗幟,上面有張牙舞爪的瑞獸圖畫,此刻卻被撕成一塊塊,成了東門豹大腿中上段的襯墊。

  “包扎松緊要適宜,打結時要避開傷口和不宜壓迫的部位……”

  隨即,黑夫又用一根腰帶在襯墊上加壓,繞腿部一周,兩端向前拉緊,打一個活結。

  “箭桿!”

  隨著他的大喊,小陶立刻撿起一根地上的長箭矢,除去箭羽和簇頭,遞給了黑夫。

  黑夫將這根箭桿當做絞棒,插在帶狀的外圈內,提起膠棒絞緊,將絞緊后的棒的另一端,插入活結小圈內固定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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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至此,東門豹腿上的主要傷口,便處理完畢了。

  一氣呵成做完這些后,眼看東門豹腿上的出血算是止住了,黑夫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。還好,在這救命的關頭,他居然將大部分戰場急救的操作都記起來了,沒有掉鏈子。

  隨后,黑夫又把那面魏旗撕下來的帛條當成繃帶,包扎東門豹其他大小不一的傷口。有的地方用三角巾包扎,有的地方用螺旋包扎。

  不多時,東門豹身上,便全是絳色的旗條,乍一看,仿佛是裹著旗幟的烈士遺體……

  “呸!”黑夫連忙將這晦氣的想法趕走,他堅信,東門豹是個命硬的人,一定不會死。

  這時候,西城門已經被打開了,黑夫立刻喊季嬰和幾個人,扛著一塊攻城時填溝壑用的門板,將東門豹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,匆匆往軍營方向抬去。

  他們漸去漸遠,但黑夫懸起來的心依然不能放下。

  包扎結束后,卜乘試過東門豹的脈搏的氣息,雖然虛弱但還算平穩,總算是活下一條命來,但黑夫最擔心的,還是后續的傷口感染。

  整個包扎過程,沒有任何消毒處理,使用的包扎布料也沒辦法保證干凈,所以接下來,東門豹的生死……

  “就只能看大司命、少司命收不收他了!”

  言罷,黑夫便轉過頭,不再考慮這件事,再回到城頭時,見那面魏旗還剩下一些,便好人做到底,幫手掌被箭矢射穿的先登屯屯長也包扎了一番。

  “多謝。”

  那屯長總算睜開了眼,看著手上打個個八字結的帛條,朝黑夫頷首致謝,眼中滿是感激。

  “我叫槐木,與屯中眾人,皆是南郡竟陵縣人。”

  “竟陵與安陸不過兩日路程,你我乃是鄉黨,舉手之勞,不必言謝。”

  黑夫笑了笑,再回頭時,發現不止是自己屯的卜乘、利咸、共敖、小陶等人,連先登屯剩下的那十余人,都在用敬佩的眼神看著他。

  “不知屯長竟會金瘡醫術!”

  ……

  黑夫也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么會,索性故作神秘。接下來的一刻時間里,他又充當了醫務兵的角色,為受傷不重的數人包扎了傷口。很遺憾,先登屯那幾個斷了手,胸腹中了劍的重傷者,早就在戰斗結束前死去了。

  此時此刻,城西已經完全被秦人占領,大批秦卒一擁而入,多達數百人,開始朝城南等地進發,掃清城內負隅頑抗的殘敵。

  軍法官也登上了城頭,開始清點攻城時的斬首數量。

  要知道,秦人上首功,為此“捐甲徒裎以趨敵,左擎人頭,右挾生虜。”在六國人眼中是十分可怕的。

  但實際上,作戰過程中,秦卒并不會每殺一個人,就蹲下來割腦袋拴到腰帶上。百余年來,秦軍早已形成了一個規矩,斬首的事,要在戰斗結束后再做,而且得在軍法官眼皮底下進行,這樣才不會因為兵卒們忙于爭搶首級,導致戰斗被逆轉。

  “外黃城西,共斬敵首四十二級。”

  軍法吏手持兩塊大木板,一塊記錄逃兵,是論罪用的。一塊記錄斬首數,是用來論功的。說起來,秦軍登城的傷亡雖然比較大,但當場殺死的敵人卻不多,這四十二級首級,還得由幾個屯,按照攻城出力的多寡來瓜分。

  先登屯得十個首級,好讓他們達到“盈論”,讓戰死的人都能有爵位,這個眾人自然沒有任何異議。

  黑夫所在的屯出力甚多,東門豹更是以一敵眾,守住了城垛,于是他們屯便認領了12個首級。他們這個屯戰死了五人,如今斬獲數超過戰損數,黑夫好歹是逃過被問責的危險了。

  蹶張材士、弓手的兩個屯,各自認領5個首級,這是他們應得的,尤其是蹶張材士,射死的魏人可不止這個數。

  此外,填溝壑的屯,扛竹梯的屯,也各得了5級,他們在城下時,也有不小傷亡,總不能讓他們因為沒有斬獲而受責罰吧。

  總的來說,這種軍法吏按照作戰貢獻,為各屯分配首級,比起誰先砍下腦袋誰得,更為公平。

  然而,如此分配下來,眾人卻沒辦法皆大歡喜。因為除了先登屯計算首級的方式特殊,從屯長到兵卒所有人都能升一級外,其他幾個屯,都得按照軍爵律來計算。

  “得三十三首以上,盈論,百將、屯長賜爵一級。”

  這么算起來,一百人要斬三十三首才算盈論,五十人,要斬首至少要達到一半,17顆首級才算做盈論。

  眼下,黑夫的屯卻只分到了12個首級……

  這也就意味著,雖然手下的兵卒,譬如東門豹,可以通過斬首升爵。但作為屯長的黑夫,卻沒辦法達成盈論,立下“集體功”。

  豁出去性命拼殺了這么久,黑夫自然不甘心一無所獲,于是在短暫休整,讓傷員留下后,黑夫又帶著剩余的四十人,開始朝城內進發。

  他們必須追亡逐北,殺到斬首足夠為止!

  ……

  隨著秦軍登上城頭,外黃令張耳“抵抗一陣再跑”的打算也落空了,他不得不帶著城內眾人,往城北撤退,跟隨他的除了縣卒、門客外,還有不少城內丁壯,怕有千余人。

  那個當著黑夫面逃走的濃髯輕俠,此刻或許真的已經跑到張耳身邊,跟著他一起離開了吧?很不幸,黑夫對張耳并不熟悉,只感覺自己前世聽過名字,但卻想不起此人事跡成就,大概只是個秦末楚漢的小名人吧。

  所以他更沒法猜出,那個濃髯輕俠門客,竟是歷史上的大漢高皇帝……

  考慮到攻城的人數較少,害怕城內的人一旦無路可逃,會作困獸之斗,于是楊熊也沒有將城圍死,而是圍三闕一,這就使得張耳帶著不少人從城北逃竄。

  但也有沒跑掉的,一些輕俠被涌入城內的秦軍困住,在發現自己難以逃脫后,便扔下了武器,準備投降。

  然而,他們卻驚訝的發現,那些殺紅了眼的秦人一點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,依然興奮地沖上來,一矛戳死了游俠兒,然后在屯長的指派下,專門有人負責蹲下來割人頭……

  這就是由軍功爵決定的秦軍作戰方式,就算戰斗結束了,只要各個屯沒有達到”盈論“,不管對方有沒有投降打算,秦卒都會繼續殺戮。

  對此,主將也樂見其成,不會制止。因為攻城戰里,數萬人的大軍,要達到八千斬首,主將才能升級,數千人的攻城,則需要達到八百級,楊熊可在心里細細算著呢,等到斬首足夠時,他才會讓秦軍封刀。

  城內剩下的輕俠丁壯發現投降依然必死,比起俘虜,秦人似乎對他們的大好頭顱更感興趣,于是便繼續倉皇而逃,而在里巷中追殺他們的秦卒到處都是!

  此戰之后,外黃輕俠、民夫的心里,對這熱衷于砍人頭的狂熱秦軍,只剩下一個評價。

  “真虎狼也!”

  黑夫他們的屯也在其中,沒辦法,為了剩下的那五顆首級,他們縱使已經疲憊,也得繼續作戰。

  在一個里巷中,黑夫和利咸追上了一個游俠兒,黑夫舉起手弩射中了那人,利咸則過去將此人一劍刺死!

  “這下你也有斬首了。”黑夫對利咸笑了笑,讓他砍斷死人的頸項。

  “終于能升公士了。”

  利咸激動得都快哭出來了,黑夫有言在先,在屯的內部,首級的分配,以殺敵為準。比如東門豹,黑夫便為他算了兩級,好讓這家伙能一次性升兩級,也算對得起他的死戰。

  這時候,屯卒們也從各個里巷匯攏過來,將各自的斬首交上。不多時,四顆腦袋的頭發扎到一起,擺在黑夫面前,看上去十分駭人。

  “屯長,只……只有四級。”

  小陶有些羞愧,雖然他們已經追殺殘敵小半個時辰,但只得到了四個斬首,依然沒辦法達標,所以感覺很對不起屯長。

  不過黑夫也沒有怪眾人,整個外黃縣,都已被秦軍拿下,戰斗接近尾聲,敵人死的死,走的走,已經很難再有斬獲了。

  這時候,利咸卻有了主意,他狠狠地盯著里閭旁邊的一戶人家,隨即一腳踹開了門,卻見里面有個頭發花白的魏人老漢,還有一個十余歲的小少年,滿眼驚恐地看向破門而入的秦人!

  “屯長,吾等莫不如……”利咸回過頭,面露兇相!

  “不行!”

  黑夫當然知道利咸打算做什么,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。

  “可是屯長只差一個首級,便能盈論啊!”眾人都開始勸黑夫,在經歷一場廝殺后,損失袍澤兄弟后,他們都有些痛恨魏人。

  這時候,里面的老漢也意識到了這些秦人的打算,連忙讓孫兒躲在身后,他朝著門口稽首,用魏國口音求饒。

  “或許這老漢也上城抵抗,或許這少年再過幾年,會成為反叛的游俠兒!”

  利咸指著二人面露兇光:“殺了他們,殺了隨便一個,屯長就能成為不更!”

  黑夫看向屋內二人,老漢不斷重重磕頭,涕淚滿面,口中的魏國話,黑夫能聽懂一點,大概就是要殺就殺他,放過小孫兒。那小少年才十一二歲,靠著墻壁,害怕得瑟瑟發抖。

  “我意已決!“

  黑夫將眾人趕出了這戶人家,朝那驚恐萬分的魏人老丈作揖后,關上了門。

  他有自己的底線。

  陣戰殺敵,追亡逐北,斬獲首級,他雖然談不上喜歡這種生活,但卻能接受,甚至連殺俘,黑夫也能捏著鼻子去做,畢竟俘虜曾反抗過秦軍,甚至還殺過他們的袍澤。

  但殺良冒功,用無辜者的人頭墊腳,那便是黑夫極度厭惡的了。

  這老頭和少年,在秦人眼里,是外國人。但在黑夫看來,大家都是華夏百姓,何分秦魏?在入伍前,自己的手下們,也在各自的家鄉,過著同樣辛苦卻平靜的生活。

  雖說,戰爭中并沒有無辜者,但倘若黑夫今日為了自己的升爵,對著手無寸鐵的庶民舉起屠刀,砍下他們的頭顱……

  那么,距離他有朝一日,化作沒有底線的惡徒,對著滿城庶民,下達屠城的命令,縱容手下奸淫擄掠,也就不遠了!

  黑夫寧可晚點升爵,也不愿意被這個紛亂的時代徹底同化,變成自己憎惡的模樣!

  對屯長的決定,利咸等人眼中有些不解,都在為他可惜,但就在這時候,里閭之外,卜乘卻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。

  “屯長,大事不好了!”

  他是和共敖一起行動的,如今卻一個人跑回來,黑夫頓感不妙,問道:“出了何事?”

  卜乘滿臉焦急地說道:“共敖和另一個屯的人爭首級!被軍法吏抓起來了!”

  ……

  PS:起晚了點,不過看在四千大章的份上,大家當然會原諒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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